2017-12-29 15:34:17

從《千里江山圖》到《江山秋色圖》:云飄何方

北京故宮有兩幅傳世名畫,一幅是北宋王希孟的《千里江山圖》,另一幅是南宋趙伯駒的《江山秋色圖》。這種將青綠山水繪到如此神氣昂揚的高頭大卷,在古代美術史上極為少見,讓我們嘆為觀止。

王希孟的《千里江山圖》,是一張充滿著朝氣和激情的作品,處處是勃勃生機、活力盎然,畫家把石青當成主色大量運用,因此畫面出現一種活潑潑的藍調,好像那碧藍的瑪瑙;山是一汪藍,水是一汪綠,似乎把那春天和夏天的全部生命都融了進來,樹與屋舍、瀑與水榭、路與游人、船與漁夫,都統統與這耀眼奪目的山水之間渾然一體,如那世外桃源仙境,留給世人的印象,仿佛世間不曾有這般景色。全幅畫卷,展現浩瀚千里,只濃縮于咫尺間,在此空間中移形換步、穿梭漫行,看不盡的山河錦繡、天地華章。

《千里江山圖》局部(國畫) 51.5cmX1191.5厘米 北宋 王希孟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

《千里江山圖》局部(國畫) 51.5cmX1191.5厘米 北宋 王希孟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

我們縱情去看《千里江山圖》展現出的咫尺天涯,感受江山無限美景,煙波浩渺、層巒疊嶂、水天一色、林木繁茂、亭臺水榭、漁樵耕讀、歸隱人家,走進畫中,如同置身數碼技術合成的影像大片。山水形態展現出“道游于藝,藝合乎于道”的美學理念——平遠、高遠、深遠接軌可居可游可行可望的和諧環境。大片,三維空間全方位體驗:江山開闊無垠,蒼蒼茫茫,千山萬壑星羅棋布、大小高平,爭雄競秀,中間橋梁橫跨平坡,與山川湖泊相交映,房屋樓舍散布山野之間,有泉溪飛瀑點綴其中,風吹山林,飛鳥橫掠,漁夫捕撈,有行人游跡。或亂崗如積,汀渚延綿,或大江曠遠,與天際相接一色。整幅畫作充分展現了“道游于藝,藝合乎于道”的美學境界,打造出可居可游可行可望的和諧人居環境。

我們不必質疑這是否18歲翩翩少年所獨立完成的鴻篇巨制,或許是他一個拙稚青頭,或許是一成熟巧匠,但無論如何,這幅《千里江山圖》攀上了中國古代青綠山水畫的高峰,是獨一無二的。后世中,再難現《千里江山圖》這樣的頂級高頭大卷,雖仿《千里江山圖》的畫作不少,北京故宮所藏有方琮仿本、王炳仿本,但它們是細膩的、纖弱的、濃艷的,風骨難及王希孟版本的高曠雄壯,那種美學高度,是明清藝壇所不能企及的。

蔡京是個有意思的人,他是大書法家,也是北宋的大權相。不置評這位大權相如何禍國殃民,身處任何時代都會出現的政治角斗場,作為金字塔頂端的政治人物,蔡京無可避免要在這漩渦中博弈。有趣的是,他提拔了王希孟這一批丹青高手,目的是哄宋徽宗開心,為自己撈取政治資本,穩定官場地位,無形卻為時代培養了藝術天才。所以,不用懷疑王希孟這類畫匠的存在,在文化藝術造化高絕的北宋時代,這樣的丹青高手數不勝數,出一名王希孟,絕非偶然,即使沒有王希孟,亦有他者。

《江行初雪圖》絹本水墨設色 25.9x376.5厘米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

《江行初雪圖》絹本水墨設色 25.9x376.5厘米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

我們回眸五代趙幹的《江行初雪圖》長卷,畫風奇拙古樸、老辣遒勁又妙趣天成,畫中漁夫的生活場景尤顯細致入微、諧趣橫生,可知畫家對漁夫生活的觀察入微,畫中相當多的場景細節,被《千里江山圖》所借鑒、所效法,當知此卷或為《千里江山圖》的藍本之一。嘆如今,南唐消逝,趙幹遠去,空余《江行初雪圖》。

再看趙伯駒的《江山秋色圖》,我想起文天祥的一首詩:“草合離宮轉夕暉,孤云飄泊復何依? 山河風景元無異,城郭人民半已非。滿地蘆花和我老,舊家燕子傍誰飛? 從今別卻江南路,化作啼鵑帶血歸。”(文天祥《金陵驛二首》)《江山秋色圖》竭力繪全幅江山美景圖,殊不知,當時宋朝的山河已破半壁,長江以北盡落異族敵手,再如畫的江山,也惟有江南半壁,在微風中輕嘆。或改名為《江南秋色圖》更為貼切。趙伯駒如此力破“一角”、“半邊”而強求“全景”,這種轉變很微妙,難怪有人懷疑此卷為北宋高手繪制,非趙伯駒本人也。

《江山秋色圖》(國畫) 55.6×324厘米 南宋 趙伯駒 故宮博物院藏

《江山秋色圖》(國畫) 55.6×324厘米 南宋 趙伯駒 故宮博物院藏

《江山秋色圖》同樣展現“千巖競秀、萬壑爭流”,或絕澗險崖,邃谷巖穴,深潭淺灘,或幽泉飛瀑,溪水潺潺,或煙波浩渺,云蒸霞涌,或竹林松徑,水榭長橋,或碧水環繞,汀渚錯落。還有那僧寺道觀、孤亭寶塔、殿閣樓臺、迴廊棧道,山居村舍,舟車驢馬,或那漁公張網,艄公搖櫓,閑人探幽,又有鴻雁棲于沙灘,飛鳥掠于天際。這一切,都顯得那么和諧,那么讓人神往,欲近而親之。

有文論傳“趙希公及共兄千里,博涉書史,皆妙于丹青,以蕭散高邁之氣,見于毫素。”此言不虛也,“蕭散高邁”,氣度高貴、放達不羈,可謂“逍遙山谷,放曠郊廛。游逸形儀,寂泊心腑。恬澹息于內,蕭散揚于外。”正是一種高妙的山水臥游境界。明人董其昌稱贊趙伯駒的山水畫時言:“精工之極,又有士氣”,“雖妍而不甜”,正是趙伯駒內蘊的這種“蕭散士氣”所打造出來的貴族氣息和藝術格調。

趙伯駒的其他設色山水作品,多為皇家園林景,山水虛幻,似造景非寫景,其氣息和《江山秋色圖》有著明顯的變化,細微處在用筆和刻畫上,無遮無擋的展露更多差異感。相比之下,《江山秋色圖》顯蕭曠、渾厚、秀潤,云不虛渺、山非幻境,皴法細膩豐富,接近自然真實,充滿濃郁的生活情趣,它是活生生的,有血有肉的。這樣一看,忽然覺得這幅傳世圖卷真未必出自趙伯駒之手。

《江山秋色圖》與《千里江山圖》更像一個家族的血脈姻親、同胞兄弟,它們血濃于水,一脈同源,在氣息和意境上有天生的默契,在狀景設色和藝術趣味上也不分彼此,眼前不同只在景上:一夏景,一秋色,僅此而已。如果大膽去揣測,這兩幅傳世名畫,有可能出自同一批畫匠手筆,他們或許都是同一時代的造化者。我卻不敢下太狂妄的結論,畢竟它們公認為兩位知名創作者,分存于南北宋兩個時空中,雖然這兩個時空的間隔并不太長。

這兩幅名作,如此無上佳構曠世驚艷,畫中美景,舉世奇觀,堪為絕色,神品出塵,何等巧工,爭妙造化,天工自然。此二卷,復能有媲美者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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